有些人認為夢境反映現實生活的情感、思緒、需求、期盼、恐懼,如果暫且接受這樣的觀點,欣穎與阿聰所做的夢與各自的生命經驗有關。在繼續說明之前,我必須先假設電影情境是「第三者」所講的故事,因此電影中的夢境已經融合兩人的夢,甚至以其中一人的夢為主體。這個假設一定讓你摸不著頭緒,希望說明後會比較清楚。
欣穎的對父親的想像(或想念)投射在夢中,但因為缺乏清晰的印象,總夢見一個模糊的身影。現實中的欣穎又很想記起父親的樣子,然而夢中的模糊身影如何變得清晰?由於她在船上擔任服務員,因此船上的情境也容易成為夢的素材,包含往返本島外島間的軍人。而欣穎的父親是位船員,因此船與海是兩人某層面的交集,而指北針則是連結父女的重要物品。於是,受到潛意識的影響,欣穎的夢裡出現一個重要角色:在船上拿著指北針的人,年輕的軍人正是船上最常見鮮明的人物形象,而且因為情感的投射對這個人有種熟悉感。這些元素構成欣穎的夢。(如果欣穎的母親就是在船上與當兵的父親相遇,那麼在夢中就更可能出現這樣的情節)。換言之,欣穎的夢中有個「重要的空白人物」,但對他的一切不甚瞭解。當欣穎來到台北,第一眼看到阿聰的印象讓「空白人物」不再空白,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結合了對夢境人物的熟悉感,於是阿聰就「代入」了夢中軍人的位置。這種感覺讓欣穎覺得與阿聰「似曾相識」,所以說「我曾經夢過你」,並且描述了自己的夢境(版本一)。也因為失去父親的陰影,使得欣穎擔心生命中的錯過,於是延續這個夢,她問阿聰「你會不會來找我?」
在阿聰的部分,他在船上的夢境是基於對欣穎的深刻想念,因為欣穎曾說夢過他,於是阿聰在欣穎描述的「版本一」之上,繼續發展了自己的夢境。由於前往外島服役,夢境中出現船、海這些元素並不意外,加上欣穎的描述發揮引導的效果,於是阿聰在夢中創造了兩人相遇的場景,並且做出了後續情節的想像。依循這種解釋,外國人、馬、失去動力的船、與欣穎的互動都是阿聰的夢中想像,因為潛意識裡他想要與欣穎重逢。失去欣穎的陰影,使他在夢中擔心自己會隨時醒來,阿聰希望這個一直延續下去。但另一方面,他幾次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告訴欣穎「不要上台北找他」。這是一種潛意識的補償作用,似乎稍稍可以彌平失去欣穎的創傷,因為如果欣穎聽了他的話,就不會發生之後的悲劇。這種「可能性」不符合邏輯,但在夢中有情感抒解的作用。阿聰的夢(版本二)是充滿細節的,因為有許多是他創造的,而欣穎的「版本一」則比較粗略,因為那裡面充滿未知的元素。結合兩個版本,電影以第三者的角度說了「版本三」,將兩個人的夢境融合,成為「時空錯置、兩人一夢」的浪漫故事。而其中,阿聰的版本二佔的成分較重。
我的版本還需要繼續自圓其說,欣穎說阿聰會到金門當兵,結果確實成真,這怎麼解釋?在電影裡,彷彿這是預言的應驗。在我的另類版本中,我說這是巧合。阿聰本來就有可能抽到金門,而他真的抽到了。但是這樣的連結會給阿聰帶來什麼震撼?他會覺得欣穎之前陳述的夢是「真的」,所以他更相信欣穎早就夢過他,相信自己曾經出現在欣穎之前的夢中。加上他曾經答應欣穎「會去找她」,透過這樣的心理暗示,他自然容易在夢中創造了與欣穎會面的場景與想像,而且也出現K書中心的畫面,這些背後是深刻的想念以及想要改變既成事實的期盼。
那麼塑膠泡紙呢?在電影的最後一幕,欣穎彷彿已經知道這樣做會吸引阿聰的注意,但相關對話並非出現在夢中,她從何預知呢?難道阿聰提到因為塑膠泡紙而注意欣穎這一幕也是夢?我沒有能力想得更複雜,單純認為這只是電影剪輯的手法,在故事的最後呈現兩人「真正產生交集」的那一刻。在我的另類版本(版本四)裡,他們共同的「兩人故事」從此開始,而不是那場船上的夢。
我對心理學與夢境沒有深入研究,也不是專業的電影評論人,只是想分享一種另類觀點或註解(我承認這比較不吸引人也不浪漫),若有專業或邏輯上的缺漏還請見諒。寫完此文,讓我聯想到晏幾道的一闕詞〈鷓鴣天〉,其中後兩句應該挺符合阿聰的心境。最後,還是推薦這部值得細細品味的好電影《有一天》!
彩袖殷勤捧玉鍾,當年拚卻醉顏紅。
舞低楊柳樓心月,歌盡桃花扇底風。
從別後,憶相逢,幾回魂夢與君同。
今宵剩把銀釭照,猶恐相逢是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