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導演向來勇於挑戰不同的電影風格,我想在他心中一定有一個拍片計畫,不預定每部電影都是經典大作,卻是一系列多元嘗試的串聯。我覺得李安是一位懂得自己方向、步調與節奏的學習型導演,所以他不被過多的現實考量所束縛。他不會像有些人「追拍」流行的主題,或者安全地待在自己游刃有餘的範圍之中。他勇於嘗試,但不相衝突地,李安懂得調節自己的心力,以免在一部又一部的作品中耗竭殆盡。
《胡士托風波》在李安的拍片計畫裡, 是沈重的《色戒》後的「修養身心」之作。雖然相對來說題材比較輕鬆,但在「嘗試」上所做的各種努力並不因此隨便。時空脈絡的鋪陳與獨特氛圍的營造一向是李安的強項,而這種「感覺」需要靠很多講究的細節來支撐:布景、服裝、髮型、車輛、口音、詞彙、思維、動作、日常用品......不知道親身體驗過的資深青年們看到這部電影,是否覺得重回當年?
雖然宣傳上刻意強調,但我個人覺得《胡士托風波》不是喜劇(或者說「不只是」喜劇)。它的某些部分固然引人發笑,但其實有一些更深層的無形意蘊,為人與人之間關係的討論留下空間。此外,我不認為《胡士托風波》想要宣揚或讚許嬉皮文化,而是透過獨特時空下的人們去講「關於自己」的故事。
《胡士托風波》的焦點不在於彰顯胡士托音樂節的時代精神與象徵意義,而是受到胡士托音樂節活動「波及」的小人物們。「小人物與大活動」是貫串全片的強烈對比。在電影裡,核心人物是經營簡陋汽車旅館的窘迫猶太家庭:平日沈默寡言任勞任怨的父親、缺乏安全感而唯利是圖的母親、捨棄興趣發展回到保守小鎮挽救旅館的兒子(Elliot)。眼看難以翻轉的命運即將降臨,卻陰錯陽差地因為將近50萬人參與的胡士托音樂節而改變。原本與音樂節絲毫沾不上邊的三人,在這個大活動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?而這個活動又對他們造成了什麼影響?一個人口稀少的偏遠小鄉鎮,怎麼應付來自全國各地的數十萬青年?思維守舊的鎮民,又如何與他們眼中離經叛道的嬉皮相處?這些問題都很有趣,其中的衝突、矛盾、想法、聲音呈現了當時的獨特脈絡。
西元1969年,美國登陸月球,象徵在冷戰中科技的領先地位;死傷慘重的越戰衝擊著美國人對戰爭的看法;社會中的人權、種族、性別問題一波一波襲來。二次大戰戰後嬰兒潮此時長大成人,許多青年對現況極度不滿,因而高喊反戰、愛與和平。為什麼世界不能夠單純一些呢?但這些年輕人選擇的並不是參與社會改造,而是採取另一種反叛形式:迴避放縱、解構制度、挑戰規範。換句話說,社會結構壓抑著這些充滿理想的心靈,於是他們尋求從社會宰制中解放的方法。
如同那個複雜的年代,這部片裡有許多爭議性的元素,或許會招來道德批評與意識型態的爭論,甚至可能變成某些人合理化「某些事」的藉口。但在我的個人詮釋中,李安的焦點不是嬉皮、搖滾樂團、大麻、迷幻藥、性、解放、反戰、自由、保守、性取向、種族偏見、輕狂而離經叛道的青年......而是將這些東西放進大鍋裡燒個幾天幾夜所「蒸餾」出來的東西,可能包含「愛」,可能有些是「自由」,但我給它的名字是「單純」:生命欲求的單純、對於理想抱負的單純、人與人之間的單純......
尋求單純與哈麻嗑藥有關係嗎?這部片會不會教壞年輕人?這必然吸引許多人關切的目光,但不討論大麻與迷幻藥能引發的長篇大論,我想說的是「放鬆」。在權力網絡緊密交織的社會中,處處充滿壓抑,來自經濟、生存、利益、就業、責任、身份、性別、種族、人際互動......這些壓抑讓我們變得複雜,背負著無形的重擔,戴著隱藏真實情感的面具。片中三位小人物的軀殼裡有著不同的壓抑,卻在吸食大麻與迷幻藥之後「徹底放鬆」。雨中手舞足蹈狂笑的老夫妻,終於卸下平日的面具,直率地表現對兒子的愛;在藥效中感受五顏六色與壯闊人海波濤的Elliot,也體驗拋下層層重擔,擺脫社會束縛的自在。放鬆,對緊繃的人來說是一種治療。我絕對不是宣揚大麻與迷幻藥的好處,而是強調人往往在緊繃的社會關係中奮力掙扎,卻忽略了放鬆是多麼重要的事。
放鬆身心,我們才有機會重新發現「單純」是怎麼一回事。回歸單純不能解決問題,卻能夠帶給人們心靈的力量去面對複雜的環境。回到電影,《胡士托風波》大概無法令「朝聖者」滿意,也不會使人大呼過癮。但如果看完後願意讓這些複雜元素發酵,再經過蒸餾處理,或許你也可以得到高濃度的人生啟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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