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」,大多數人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,但關於「發現」與「新大陸」二詞,其實隱含著強烈的主觀意識。美洲原住民應該不認為自己繁衍數百世代的土地是「被發現的新大陸」,「新」不過是遠方訪客的自以為是。客觀陳述應如:「根據文件記載,哥倫布率領的艦隊於1492年10月12日登陸中美洲」,而這件事之所以成為重要里程碑,關鍵在於隨後引來的深遠影響,非僅是第一名頭銜的爭辯。
但話說回來,歐美引以為傲的「地理大發現」論調,充斥著西方探險家的豐功偉業,彷彿非西方的人們毫無作為。本書作者劉鋼就是想要顛覆獨尊西方的劇本,指出中國的幾個朝代在地圖學發展與海洋探險方面都居於先驅地位。劉鋼從一張古地圖出發,經歷一連串考證、比較、推論、印證的旅程,企圖顛覆或挑戰人類「發現世界」的故事情節。劉鋼的基本質疑是:如果一張1418年中國繪製的世界地圖上已經有美洲大陸的輪廓,而且還有相當的準確度,那麼1492年的哥倫布真的是發現美洲大陸的第一人?
雖然書中提出的新觀點並無法說服我,但作者引用的資料確實令我大開眼界,畢竟之前很少有機會思考「地圖」背後的科技運用、歷史意義與社會需求。身處現代的我們,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看著世界地圖,大概很少有人懷疑它的準確性。但幾百、幾千年前的人們,是怎麼將他們相信的世界繪在紙上,然後逐一擴展值得相信的疆界?從地圖的發展與演變,可以看到人類如何從未知走向已知,利用資源、技術與勇氣去探索世界的過程,而在其中又存有多少誤判、偏見、假想和推論。不管這本書的論點在學術上被打上怎樣的分數,至少它讓我從更寬廣的角度去看地圖。地圖向我們訴說的不只是空間,還有時間,還有文化、知識、霸權......
除了書中偵探辦案般的推論引證,我特別喜歡地圖在人文與自然之間的浪漫連結,地圖是祭祀時呈給神靈的貢品,渺小的人們謹慎恭敬地將星辰地貌轉化為線條圖形,務求兩者相符相映,讓地圖成為天與人之間的橋樑。在實用目的之外,地圖在中國有另外一層神秘的氣息。若跨越時空去想像遠古時代的社會脈絡,地圖確實有種神奇的魔力,在一張薄薄的紙上,我們竟然可以「看見」遙遠的山川星辰,即使自己這一輩子可能都難以抵達。而轉換角度,自己竟然也身處其中,被其他人觀看著......如果只是將地圖當作工具,大概不會有這樣難以形容的感受。若是把地圖當成人類一代一代持續進行的集體創作,那麼更能夠體會自己在其中的位置。
值得一提的,作者於書末對於中國原本領先的科技水平何以逐漸沒落,提出了自己的解釋,他認為中國科技的興衰與當朝的主流宗教有關,而崇尚自然的道教思想較能激發科技的發展,當主流思想偏向內在心性,人們與自然的關係就趨向薄弱,科技的進展也就跟著緩慢下來。對我來說,這也是一個新的觀點。作為一個門外漢,我不像有些人勇於評斷各種觀點的對錯,但我喜歡接受這些刺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