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人本教育基金會(以下簡稱人本)「致吳清基部長的公開信」,我不禁「鼓掌稱妙」。鼓掌是因為他們「似乎」願意為八德國中做點事,尤其文中強調四次「誠心要奉獻於教育」,還特別加上底線,十分顯眼。姑且不論人本實際能做多少、最終成效如何,這種「誠心奉獻於教育」的精神本來就該肯定,因為許多教師也是如此自我期許,我為此鼓掌。而「稱妙」之處在於公開信裡,人本傳達了一些令我有點過敏的「體貼」和「謙遜」,與過去評論教師專業的姿態和用詞相差甚遠,其中「草船借箭」的比喻耐人尋味,以下是我個人對這封公開信的詮釋與想法。
信件首段,人本即以同理心關懷部長「在八德國中面臨學生鼓噪,而在場的校方人員卻不願協助」的窘境,展現體貼之餘也順帶數落校方人員「不願協助」。第二段接著說明社會各界對人本的期待,其中「做為無權無勢的民間團體,社會竟然也期待我們介入」一句,似乎傳達受寵若驚的感覺。我覺得「無權無勢」大概是人本的自謙之詞,或許權勢的定義不易界定,但人本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影響力有多大吧?謙虛當然是一種美德,但我可不希望人本「真的」以無權無勢的民間團體自居。有權有勢的人有責任要扛,就怕說自己無權無勢的人......逃避責任。
在體貼與謙遜之後進入正題,人本表明最初的念頭是「應該暫時將現任的教職員調離 (他們怎麼會把學校弄成這樣?),讓我們接管這個學校,耗上一兩年的時間,從根本來治癒它的沉痾」。看起來相當有魄力啊!首先要全面換人,「他們怎麼會把學校弄成這樣?」清楚表達對現任教職員的不滿,既然這些人能力不足,人本希望可以接管學校,如此才能大展身手,花個一、二年達到「治本」之效。看到這裡,真想說「人本!好樣的!」但我的熱血還沒沸騰,人本接著寫「但對於現在的教育體制而言,這恐怕是不可能的」。那前面都是說好玩的?好吧......這也算是現實考量!面對不易改變的教育體制,人本勉勵自己「既然是誠心要奉獻於教育,就應該面對所有困難(包括教育人員既有的思想觀念等)」。看到括號裡的舉例,我又有問題了!教育人員既有的思想觀念也是困難?難道教育人員都必須洗掉原有的思想與觀念?人本的註解會不會太自以為是?要不然就是詞不達意,以偏蓋全。
既然全面接管的熱血方案不成,怎麼辦?人本說自己的專業團隊可以「在八德國中待命,聽從校方人員的指揮,協助處理或教導『比較困難』的學生」。從熱血方案的全權主導變成待命協助,我確實感到有點失落。尤其人本已經表明不認可校方人員的能力,還願意接受他們的指揮嗎?而且會不會因此施展不開?如果最後成效不佳,是否又牽扯到學校既有僵化結構的限制?相較於我的過度擔憂,人本很務實地討論錢的問題,因為有錢才能做事啊!原本希望教育部能補助經費,但人本又再次展現「體貼」與「奉獻精神」:「既然是誠心要奉獻於教育,就不要為難部長:經費也由我們自己來籌措吧!」回顧這些文字,人本從計畫接管到屈就現實,從期望補助到經費自籌,其中展現周密的考量與體貼,與人本之前在媒體上的發言相差甚遠,真不知道是媒體斷章取義,還是人本習慣用軟筆寫自己的事,用硬筆批評別人?
如「起承轉合」的段落安排,這封信接下來轉入黑暗面。許多朋友提醒人本「難保學校裡沒有少數人另有心思,設下各種陷阱,甚至鼓動學生來作對」。絕妙的草船借箭比喻在此出現,學校裡的有心人士如周瑜,故意設下難題要人本完成,而且還處處掣肘,讓人本無法順利發揮。這讓我又回想起人本最初的熱血方案,如果由人本來接管學校,就可以減少校內有心人士的干擾吧?人本刻意將朋友的提醒寫進公開信,是想表達什麼呢?說明自己面臨被設計的危險?但是學校有沒有周瑜存在是未知數,面對這樣推測的「假想」,人本再次以「誠心要奉獻於教育」的精神宣誓:「我們深深相信,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,只要努力,沒有什麼誤會是化解不了的。」這段話當然沒有錯,誤會需要化解,但我也不希望人本遇到什麼困難,就覺得是有心人士的阻撓。其實在任何社會、學校之中,都有不同的聲音與作法,沒有哪一種是絕對正確的。但越是覺得自己才是正確的人,越容易覺得其他「另有心思者」刻意與他作對,也越容易造成彼此之間的誤會。人本在前面已經不客氣地批評校方人員,如果之後真的要與學校合作,我看化解誤會是首要之務啊!
信件後二段,人本說「這封給部長的信,並無批評部長個人或教育部任何政策之意」,這一句話確實沒有錯,但人本有意地批了八德國中的現任教職員。接著人本自陳「我們也無意趁此表達我們對於解救校園危機的主張」,但妙的是人本還在後頭括號加註了「無意趁此表達」的主張:「動用警力或教官並非正途;各個教育學術或師資培育機構應發揮專業,等等」。給部長的私人信件也就算了,在公開信這樣加註,真令我懷疑是否真的「無意趁機表達」?算了,這只是無關緊要的問題。最後,人本給部長一個要負起的「責任」,希望部長「促成有能力、有意願的個人或團隊,具體而實質地誠心奉獻於教育(而不是只發表一些高見)」。我不清楚部長有沒有這個「責任」,但我注意的是後頭括號裡的註解:「而不是只發表一些高見」。嗯!人本這次如果好好表現,具體而實質地誠心奉獻於教育(而不是只發表一些高見),那許多人應該會另眼相看吧!
後記:
對人本這封公開信的批評當然比不上關注教育議題來得重要。但我看到這封信有些意見,忍不住發洩一下。乍看似乎很有誠意的文字,人本卻非常有技巧地為自己留台階,並且反覆說明自己的艱難處境。相較於人本過去以高姿態對學校與教師的嚴厲批評,我覺得有點諷刺,那時人本的誠意與體貼在哪?也不見遣詞用字如此柔軟。此外,公開信已經是常見的宣傳手法,這封信的重要讀者根本不是教育部長,而是社會大眾。人本要讓大家看到自己的誠意、考量以及可能遭遇的阻礙,否則與部長可以私下討論協商的事,何必寫公開信、發新聞稿?我當然還是期待人本真的做點事,而且是「做大事」。在媒體報導所帶動的關注下,八德國中的資源大概已經很充足了,如果人本去了只是協助輔導,那也難以見到人本所宣稱理念的落實。乾脆辦所體制內的學校吧!依照人本最引以為傲的信念教育孩子,讓各種「高見」在他們手中得以融合成形、徹底落實又能符合社會期待,全臺灣的教師看在眼中必定會為人本鼓掌叫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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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本教育基金會新聞稿 2011.01.13
致吳清基部長的公開信
校園安全近來成為一個眾所矚目的教育問題,而發生在八德國中的事情,更是令人驚心;其中包括著部長在八德國中面臨學生鼓噪,而在場的校方人員卻不願協助。我們設身處地為部長想,在那個當下,部長也許會有一種恨不得親自來整頓這個學校的心情吧?
然而,做為無權無勢的民間團體,社會竟然也期待我們介入:網路上有近兩萬人連署,要求我們到八德國中去「示範教學」,而曾任政大教育學院院長的秦夢群等學者,也希望我們參與解決問題。
在這個情況下,我們第一個念頭是,應該暫時將現任的教職員調離 (他們怎麼會把學校弄成這樣?),讓我們接管這個學校,耗上一兩年的時間,從根本來治癒它的沉痾;但對於現在的教育體制而言,這恐怕是不可能的,我們就想,既然是誠心要奉獻於教育,就應該面對所有困難 (包括教育人員既有的思想觀念等),所以,我們願意帶領和我們共事過的朋友 (包括體制內和民間的教師,和深富實務經驗的專業人員等),在八德國中待命,聽從校方人員的指揮,協助處理或教導「比較困難」的學生,如果情況許可的話,也參與各項教學工作,只要教育部撥下一定的經費就好。
但我們緊接著也想到,國家教育經費都有一定預算程序,既然是誠心要奉獻於教育,就不要為難部長:經費也由我們自己來籌措吧!
這時候許多朋友提醒我們:千萬不要那麼天真;有的人甚至明說:雖然許多人希望你們提供專業,但也難保學校裡沒有少數人另有心思,設下各種陷阱,甚至鼓動學生來作對…..。關於周瑜對付孔明的故事 (要他製作十萬枝羽箭,卻事事掣肘),我們是知之甚詳的;然而,既是誠心要奉獻於教育,就應該去謀自己的「草船 」,只不過這不是打仗,也無需向敵人借箭:我們深深相信,精誠所至,金石為開,只要努力,沒有什麼誤會是化解不了的,而學生也不是全無判斷力,就只能被利用….
所以這封給部長的信,並無批評部長個人或教育部任何政策之意;我們也無意趁此表達我們對於解救校園危機的主張 (動用警力或教官並非正途;各個教育學術或師資培育機構應發揮專業,等等);這封信只有一個目的:
希望部長能夠負起一個責任:促成有能力、有意願的個人或團隊,具體而實質地誠心奉獻於教育 (而不是只發表一些高見)——並請以「設定專案、安排人本團隊進駐八德國中」做為一個開始!
國民教育固然是地方事務,但調整體制的彈性,卻是部長的高度才能做到、而且不能不去做的事。
人本教育基金會
2011.1.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