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只不過是短期的支援,但對於跑去當臨時演員這件事,有人說我「吃飽太閒,沒事找事做」。事實上這句話只對了三個字,就是「找事做」。找這事兒,是因為它對我有意義。除了好奇心與新鮮體驗的訴求是一貫的驅力外,前幾個月實在悶壞了,因此把握機會出去走走。其次,這部片子的導演與主題,對自己來說有精神上的感召,吸引我去盡一點心力。最後,我很久以前就想瞭解拍攝電影的實際情況,而這是一次時間、地點與條件都適合的好機會。
先從這幾天的「臨演同事」談起,裡頭各式各樣的人都有,很多是我平日接觸不到的類型。看到聽到一些人的言行舉止,我必須承認自己的「不習慣」。在退伍之後,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衝擊經驗,因為沒有機會讓我遇到來自不同背景的人。這次重新體會,人真的是社會的動物。穩定的交際圈,例行的生活事務,長久以來被形塑的的習性與價值觀......各種社會因素讓我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,與其他群體的人不同。雖然主觀上有喜好,但客觀上不得不認同多元這個概念很重要,「不一樣」是正常的。例如不同類型的人,對「臨演工作」的看法與期待有極大的落差:有人一整天沒幾場戲拍覺得「可惜」,有人認為在帳棚空等一下午是「賺到」;有人聽從副導指揮站到遠方當背景,有人千方百計想在攝影機前面搶個鏡頭;有人在閒聊時討論電影劇情與拍攝技巧,有人的話題圍繞的現場的女性工作人員......這都沒有對錯,只不過是個人的期望與選擇,兩相比較也只是光譜的極端簡化罷了!不過是小小的臨演就有這樣的差異,關注的事物不同,工作的態度不同,考量的利益不同,願意付出的程度不同......而一部大型的電影牽涉多少人的期望與選擇?導演、製片、演員、劇組人員、資金贊助者......其中的複雜程度讓這一切扎扎實實地變成件「難事兒」!
當臨演好玩嗎?在肯定的答案背後,有說不完的註腳。對抗入冬以來最冷的一波寒流,每天凌晨3:40起床,想盡辦法將保暖衣物塞進戲服,然後手插口袋、縮著脖子走去廣場集合。一片濃密的漆黑中,小巴士的燈在細雨中無力地閃爍著模糊的身影,舊式制服混搭現代外套的日軍,帶著呼吸所產生的白煙從暗處逐一現身。沒有喧鬧的交談,只是不規則地佔據這個空間。淡色的煙快速被漆黑吞噬,濃灰色的則緩慢盤旋而上,若徐志摩的炊煙是一種靜謐的景象,那麼我看到的則是用低溫燒出來的孤寂,還參混些遙遠的歷史想像。我的記憶篩選功能總是正向設定,不需要太多後製的功夫。因此三天湊熱鬧般的體驗,我當然可以用這樣的心情與角度看待,但長久面對這些而且工作份量遠遠超過的工作人員,又是怎樣的動力驅使著他們?這種生活,好玩嗎?
跟我們一同早起的司機算輕鬆的,因為到了片場可以休息一整天,也沒有進度的壓力,載一天就賺一天。與臨演直接相關的演員組,除了事前的聯絡與安排,拍攝當天必須從早到晚跟進跟出照顧演員,即時送上毛毯、便當、熱飲......還得隨時注意演員的動向。清晨的大本營,化妝組的人為原住民演員弄假髮、畫刺青、上妝、抹油,服裝組則蹲著幫坐著椅子的日軍兄弟們上綁腿、調整配件。在電影畫面中出現的「人物」,都是這些巧手「照料」出來的。它們的工作延伸到拍片現場,在每一次Action與Cut的空檔,得抓緊時間打點演員的裝扮配件,然後趕在Action之前迅速從鏡頭中消失。日軍臨演還有長袖長褲的制服可穿,原住民演員只有單薄的傳統服裝,在寒風中必須裸露胸膛、臂膀與大腿。電影播出的時候,觀眾自然融入情節設定的季節,怎知那時令人顫抖的低溫?
拍片現場還有許許多多技術人員:令人大開眼界的特效爆破組、辛苦衝摔跌撲的武行、臂力超強的收音師、計較光線與角度的攝影人員、正副導演......還有一些說不出職稱的人物,例如每當逃竄的日軍將附近的植物蹂躪一番後,就有工作人員拿植物來「回種」,重新布置應有的自然環境。每拍一次,就得種一回;為了遮擋強光,必須用彈弓將繩索送上樹端,在樹枝間架起巨大白布。如果光線一暗,又得馬上將白布收起來。為了光線,必須等;為了光線,必須搶。不過一個鏡頭,需要很多人的配合,而環境的變化考驗工作人員的應變速度。就如大家在電影幕後花絮經常看到的,鏡頭畫面之外其實圍著一大群人,各自關注自己的職責,甚至在畫面裡的樹木、草叢、石頭背後,也都躲著肩負不同任務的工作人員。如果沒親自參與,很難體會一個畫面代表多少人的付出。
短暫的臨演經驗,新奇而且印象深刻。以這樣的角色看不了太多,但感受豐盈。拍電影,真的是件難事兒!鈕承澤的「情非得已生存之道」所拍出的無奈,只是其中一小塊,但是就已經夠令人感慨了。拍電影,不止是技術的問題,更多是「人的問題」、「錢的問題」、「社會理解的問題」。在台灣,喊著支持電影的人或許不在乎這些吧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