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基測越近,就越來越多家長來電詢問「可不可以讓孩子請假在家讀書?」我當然能夠理解這出於一種為人父母的期望與畏懼,希望孩子獲得更多而避免失去。每年,同樣的問題困擾著老師們。不過是請假,而且還是家長出面,為何會「困擾」?其實裡面有很多值得深思的地方。
先來看看最簡單的回答:「好啊!當然可以,只要依學校規定請假就好了」。於是學生獲得了一個「比較好的讀書環境」(!?)家長也可以欣慰於替小孩爭取到別人沒有的福利。對老師這邊呢?其實這樣的回答是輕鬆的。責任交還給家長,要在家讀或送補習班衝刺由您決定。考得好是家長英明睿智、學生聰慧認真!考壞總不能怪學校督促不力,歸咎於讀書環境了吧?當然,我們可以很開明地聲稱「學生本來就有請事假的權利,必須尊重家長意見啊!學生有心讀書何必阻擋?這符合因材施教啊,如果學校沒辦法提供學生所需的東西,家長當然可以替孩子作選擇。」反向來看,不准假的老師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啊!既然准假如此利人利己,為何有老師要當黑臉「不准」?
「不准」的原因,有時候被理解為「控制慾太強,非得把學生綁在身邊!想法太古板!都什麼時代了,還這麼不知變通!」我確實無法排除這樣的可能,但或許可以提出其他的考量。
就班級經營來說,一旦准假,將造成連鎖效應。因為看到別人這麼做,於是心生畏懼:「這樣是不是對學生比較好!如果不這樣做,我的孩子會不會考差?」恐懼的擴散永遠快過審慎的思維,於是越來越多的學生與家長有同樣的訴求,班已不成班,學校彷彿只是那些「逃不走」與「不在意」學生的集中營。班級讀書氣氛與專注度將瓦解大半,如同未戰先敗。讀書態度積極的學生就像陣中猛將,有穩定軍心的作用;他們也像是火車頭,可以帶動班級的讀書氣氛。同甘共苦三年的團隊,當然不希望他們在最後關頭離我們遠去。陣前衝鋒,看到身旁的同袍一個一個往後跑了!有多少人能堅持向前衝?潰散之速,難以想像,而且是不可逆反應,無法挽回。當然,這是基於班級經營的考量,有些學生(或家長)會想:「我為何要管班級?那又不是我的責任,自己能夠考好才是最重要的啊!老師憑什麼為了班級整體,將我綁在學校?」
回應上面的問題,如果否定「個人對團體的道義責任」,那就來看看「團體對個人的實質幫助」。在長跑比賽中,穩定的領跑者一個帶著一個,後面的選手一個跟著一個,這樣的情況最能夠提升團隊成績。為何?當目標一致時,跑在前頭的人感受到後有追兵,比較不會鬆懈。在團隊競賽中,這甚至能激起使命感而發揮潛能;不相上下的選手,能夠彼此良性競爭,自然也可相互激勵;就算落後,眼前還看得到同儕在努力,一方面可以參考他的速度,另一方面也不會心慌意亂。更何況還有教練與心理輔導員在旁指導鼓舞啊!當學生離校在家讀書,他就像一個「孤獨的賽跑選手」,不知道自己速度如何、跑得多遠:「好像不錯喔!那就休息一下;會不會輸給XXX啊?他在學校不知道念了哪些書?老師今天有沒有補充重點?晚上還要打電話去問作業的答案。」結果資訊隔離、同儕隔離的環境反倒讓自己心慌意亂,那些身處團體中的微妙動力自然也無從發揮作用。
接著,既然團體很重要,有學生趁勢辯解:「我跟幾個同學一起去圖書館唸書!能相互提醒,有問題還可以討論。」但如果家長願意花時間去這些地方走走(有些學生口中的圖書館就是有讀書區的速食店),就可以知道在沒人督促的地方,學生能展現多少專注力與自制力。那些所謂「可討論的同學」大多是學生的「玩樂死黨」,能夠成功轉變為「讀書良伴」的例子並不多。再者,時間掌控全由學生自己來,一同外出吃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,休息也沒有一定的規律。在校午餐二十分鐘綽綽有餘,全班共同午休、共同作息;在外用餐還要爭論、表決,路程又需要額外的時間。當你想休息時,隔壁桌說不定正在討論,有人走進走出,這些都是多餘的影響因素。所謂衝刺階段,有必要弄得這麼複雜嗎?第三,基測每科至少都要維持五十分鐘以上的專注期,如果斷斷續續的讀書、換科目、討論、聊天、休息、上廁所、喝水......不穩定的雜亂節奏怎能令人放心?以此觀之,遠遠不如在校依照正常規律讀書,何必捨近求遠?
最後,輪到最有力的競爭者上場 —「全心全意照護學生的補習班」。家長肯花錢,補習班不辱神聖使命:有管理、有冷氣、有模擬考試、有解題老師......說實在的,只要肯花錢,當然可以找到比學校更好的「服務」。但是這樣的服務真的十全十美嗎?隨時解惑的方式很棒!但學生習慣於這樣的讀書模式,遇到問題沒人解答就心浮氣躁、耿耿於懷,無法持續專注力。這算是雞蛋裡挑骨頭吧!但陪著孩子成長三年的老師被丟在一旁,以解題為主的老師就算能當經師,不瞭解學生能夠擔任人師嗎?當孩子心理煩悶時,制式的場面話真能進到學生心裡?同儕的相互鼓勵、相互體諒也不會成為孩子深刻的記憶。依舊覺得這些都沒意義?好吧。如果不在乎班級整體氣氛,對團體助力也無所謂,以一個只想要在基測獲得好成績的學生(或家長)來說,有權請事假,有錢送補習班,老師還能如何好言相勸?最終也只有說說鮮少受到尊重的教育觀點:到學校上課是每一個國中學生的權利,也是「義務」。此例一開,不單是當下的影響,以後孩子面對「自認為不順心」的情境時,也都會自然而然地「趨己利而避公義」,而非從經驗中培養適應能力,學習應變方式。當他將來因為心情不好而蹺課、為了朋友生日而蹺班、伸手要錢去補習來彌補先前自甘荒廢的課業、面對艱難挑戰就想轉換環境、遇到問題馬上尋求他人協助的時候,家長才會發現這樣的潛在課程遺留了多少負向影響。
不論哪種方式,學生終究要面對基測:沒有冷氣的悶熱教室及狹小座位、沒有即問即答的老師與時時在旁關懷督促的家長、持續70分鐘不能喝水不能聽音樂不能上廁所、還阻絕不了旁邊考生的轉筆與咳嗽聲。真實的考試情境與學校生活比較接近啊!想著「離開」的美好時,是否曾想過「回來」時的適應問題?
寫了這麼多,希望能表達「准與不准」並非表面那樣簡單。對一個因為這麼多考量而說「不准」的老師,或許家長該有另一種新的認識。
在結束前必須補充,這些論點的前提是一個「還能正常運作且老師能夠掌控」的班級,否則要留人又毫無吸引力實在有違常情。但我認為如果這個前提不成立,那麼該負起責任且提前處理的是「學校」,而非家長與補習班。更悲哀的一點,我必須承認自己所處的情境脈絡是「升學主導的國中教育」。某程度來講,我在國三階段向現實低下頭,才會從準備基測的角度分析現象。但自己還有自信在陪學生成長的三年中,我用心的不只這些事。三年的團隊,我希望以完整的陣容衝過現實的挑戰,然後在畢業前留下更多有意義的回憶。抽離其他考量,單就情緒上,或許我真的想把學生綁在身邊。換個說法,我希望能夠陪著所有學生度過最關鍵的階段,在情理法上也該如此。